临川有鱼 - 章七十七 一旦有人开始查起当年

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
    章七十七 一旦有人开始查起当年
    翌日,赵有瑜收到了姜似的来信。彼时,赵府正因周远青夜战十女的荒唐风流事闹得沸沸扬扬,满宅鸡飞狗跳、人仰马翻。
    信中语句简洁,却字字惊心。姜似提及,昨夜永嘉宫收了一只木匣,太后因此惊厥,当场昏厥不醒。木匣里,装着的──竟是一隻血淋淋的左手断掌。
    鲜血尚未乾透,从匣中渗出,滴得外匣斑斑驳驳,显然是才断不久,便急急送入宫中。更骇人的是,那手掌属于顾鸿业。
    顾鸿业虎口处有一颗黑痣,极为醒目,就算太后一时认不出,身侧的顾清欢却当场认了出来,当场面色苍白,脚步踉蹌。
    此事惊动整个永嘉宫,宫中人等皆被连夜审问,然而直至天明,仍无人知那木匣究竟从何而来。据说当夜的惨叫声与血腥气充斥整座宫殿,吓得在侧待命的太医们一个个屏息凝气,大气不敢出。
    阿春一面替她梳头,一面顺手取了妆盒中新换的珠釵,斜插入发中,随口问道:「是那个抢人抢得和南岳哥哥差点打起来的女人干的?若是她,那便是敌非友了。」
    赵有瑜抬眼,正好在铜镜中瞧见那支珠釵,便是昨日谢应淮所赠之物,簪尾垂着一枚南珠,微微摇曳。
    她凝神望着镜中的自己,声音平静却隐隐带寒:「将顾鸿业的手送至太后面前……是警告吗?是说当年那事,太后也牵涉其中?」
    珠釵在发上微微一颤,像是也为这话颤出一丝不安的光影。
    姜似的信还有第二页,赵有瑜尚未来得及细细查看,院外却已传来一阵吵闹声。
    「我昨日分明是与瑜表妹去的逢醉楼!我定是被人陷害的!不信你们去问问表妹!」
    「你还不闭嘴!赵有瑜已与阳都侯定亲,难道你还想让人知道你们私下来往不清?」
    「私来私往又怎样!凡事总有先来后到!瑜表妹她是赏识我的才华……」
    吵声未息,一盆洗脚水已「哗啦」泼出,浇了个正着。院门前,周远青与张氏被湿透,自头至脚狼狈不堪。
    阿春神色冷冷,抱臂站在门内,显然早已憋了一肚子火。
    「你这死丫头!」张氏刚要破口大骂。
    赵有瑜已缓步走出,声音温婉:「表哥可是醉酒尚未醒?我昨日是与阳都侯一同去的逢醉楼,并不曾见过表哥。」
    周远青脸色铁青,目瞪口呆:「你……你说什么?」
    「我也听闻了表哥昨日威名远扬,十女夜战……竟不知表哥如此身强体健,实在让人佩服。」
    「赵有瑜!」周远青气得失了分寸,「明明是我和你在一起……」
    她神色一厉,声音骤冷:「表哥,可莫要胡言乱语。几杯黄汤下肚,连与谁饮酒都记不清了?你召妓闹事,已让赵府顏面扫地,如今还想牵扯我进来,连我的清白也一併赔了不成?」
    她语气越来越冷:「若表哥当真记不清昨日之事,不如我们一同请阳都侯来,当面对质如何?」
    周远青闻言,面色变了数变,昨夜种种犹如烟雾繚绕,此刻回想竟无一处清明,只觉背脊一阵发凉。
    「莫非是你们……你们两个设了局……」他咬牙切齿,话未说完便被张氏一把拽住:「还嫌不够丢人?还不快走!」
    两人踉踉蹌蹌离去,满身狼狈。
    阿春「哼」了一声,转头回屋替赵有瑜理妆:「这等人也敢妄言先来后到,真是噁心人。」
    「也不必为此等人心烦,夜战十女使他在京城名声尽毁,就是赶着做上门女婿也不会有寻常人家愿意的,滚回青州是迟早的事。」
    赵有瑜冷冷一笑,重新做回案桌,取出那封信,再次摊开第二页,眼中神色渐深。
    「娘子?小似姐姐可是说什么要紧事?」阿春见她脸色沉浓,不由问。
    赵有瑜指腹捏了捏信纸,看似无关紧要的几句话,可她却眼皮突了突。
    「小贱子手握赵院使的药瓶,武元二十六年製。」
    赵朗得製药有个鲜为人知的习惯,他会在药瓶底下刻下製药年份,武元二十七年中秋宫宴后,赵朗得被捕入狱,太医院被烧殆尽,此药早已无存。而如今赵有瑜依样画葫芦,製出相彷的伤药,同样在瓶底刻下如今的年份。
    小贱子手里有父亲的武元二十六年製的药瓶,那证明小贱子曾在武元二十六年时见过父亲?
    太后惊厥之事尚未从宫中流出,宫墙深处密不透风,却有一人早已动身。清晨未明,司马相便乘车抵达囚狱。囚车尚未啟程,他已先一步抵达,铁锁声声,自外扣入牢底湿寒。
    狱卒啟锁开门,火光扑闪。
    赵朗季斜倚墙边,一身囚衣,鬓发微乱,面容风霜,身影却沉稳如山。听得脚步声,他缓缓抬眼,火光在他眼底掠过,照出那踏入牢室之人……
    司马相,常服素袍,一手拈着暖炉,眉眼如旧,神情淡然。仿若并非来审罪囚,而是赴一场谈棋对弈。
    两人对望一瞬,气流无声凝滞,似有寒意,自那手炉与囚衣之间,悄然升起。
    囚室中一股烧焦气息未散,潮湿与铁锈交缠。司马相步入时,赵朗季猛然抬头,一双眼早无从前的意气风发,仅剩病容与惊惧。
    「司马……司马大人……」他踉蹌起身,脚步虚浮,却强自露出笑,「您肯亲自来……那定是……还肯听我几句话的……对吧?」
    司马相并不答,仅微侧头,望向他。
    火光从手炉中吐出一线热烟,却驱不散囚室的寒气。
    「人……不是我……真不是我杀的……我怎会有那胆子……」赵朗季额头沁汗,说话也渐急,「可我知道是谁……定是赵有瑜栽赃的!我手里还有别的东西……有用的……只要您还想往上走,我……我就还有价值……」
    司马相沉声问:「你以为你还有资格开条件?」
    「我不敢开条件!」赵朗季急忙摇头,却语速飞快地补上一句:「只是……只是我知道的话,别人不知道,我不说,谁也查不到头上来……」
    他语气低了下去,如碎石落井,颤着声:「大人,我……我什么都能给你,求你放我一条生路……我若死了,这些东西全都要跟着一把火烧掉了……那您……可真是亏大了啊……我……我还可替您扳打谢应淮!就像当年一样……」
    司马相垂眸,似在听,也似无意,只轻轻转动手炉,热气丝丝冒出,在他掌心蒸出一层细汗。
    「你可知……」他语气缓慢,声音却如冰霜拂过耳边,「昨夜,永嘉宫收了一桩重礼。」
    赵朗季怔住,脸色一白。
    「你说,顾鸿业的左手掌,怎会这么巧,恰好在此时,被人送到了太后眼前?」
    赵朗季神色剧变,猛地往后退了一步,脚下一滑,几乎跌倒:「顾鸿业?不是我,大人我发誓,我根本不知道他在哪!这与我无关,我没有、我不敢……」
    他语无伦次,满脸冷汗:「大人您要信我,我如今连命都难保,怎敢碰这种事?我怎敢背叛您啊!」
    司马相微微一笑,不怒,反倒像是早知他这般反应。
    「自然不是你。」他语气轻柔,似在哄孩童。「可一旦有人开始查起当年……你觉得,你还能撇得乾净?」
    那语气不轻不重,像随手掀开了一层多年未揭的旧布,却铺天盖地压下。
    赵朗季像被当头棒喝,双眼骤红,几步上前,语气近乎哀求:「大人放心,我定守口如瓶,绝不多言半句……我就是条死狗,也不会乱咬人……」
    司马相凝视他许久,忽而笑了,笑意不达眼底。
    「只有死人,才能真正做到守口如瓶。」
    话音落下,囚室忽地一静,彷彿连那炉中火也熄了几分。
    赵朗季脸色瞬间变了,从苍白到铁青。他忽地安静了几息,抬眼直视司马相,眼里忽然浮上一层狠意与赤红。
    「你要杀我?」他的声音喑哑而颤抖,像被逼到绝境的野兽,「可你怎么知道,我手里就没留一手?当年你叫我做的事,我可是样样都记得清清楚楚……」
    他一步步逼近,双目狰狞:「你敢动我,我就叫人知道,是谁当年借着皇命,引祸水西州……那位──」
    司马相的笑意淡去一瞬,手中转动的手炉也停了。
    赵朗季彷彿抓住机会,声音变得尖利:「我手里有证据!我若死了,这些东西就会送到御前──你觉得谁会相信你一个老臣没参与其中?你以为你能全身而退?」他的嗓音像吠叫,又像自焚:「你把我当弃子,那我便与你玉石俱焚!」
    室内空气顿时如冻,连炉中热气也似凝住。
    司马相望着他,沉默半晌,终于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。
    「原来……你还真以为,自己是个人。」

添加书签

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/提交/前进键的

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