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川有鱼 - 章一百零五 我的命,你拿去便是

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
    章一百零五 我的命,你拿去便是
    黄沙飞扬的官道上,一队快马急驰如风。领头之人衣袍翻飞,铁甲未解,目光锐如刀,却难掩神色中的焦灼。
    他手中紧握着刚收到的密──「永嘉宫事变,夫人与皇后皆遭软禁,太后或有异动」。
    他几乎没多想,随即率亲兵返京。青州战事已成定局,有赵有煦率的南疆军与成王旧部扫荡残馀北夏逃军,已无需他亲自坐镇了。
    「侯爷。」喻南岳压低声音,「再不快些,恐怕永嘉宫……」
    谢应淮未回话,只一抽韁绳,骏马嘶鸣,提速狂奔。
    他什么都可以忍,唯独她不能出事。
    司马相兵败的事瞒不了多久,青州的捷报也传了回来,太后终知这局是他们败了。
    败得肝脑涂地……也未必。
    她阴狠毒辣的盯着赵有瑜,谢应淮势必快马加鞭赶回京中,她仍有赵有瑜为质,还没输!
    被囚在永嘉宫这几日,赵有瑜孕吐不止,无食无眠,把胆汁都给吐得乱七八糟,整个人又消瘦几分,终是让太后察觉她怀有身孕的事。
    太后眼神阴狠如蛇,死掐着赵有瑜的脖子,嘴角笑意渐疯,「这世上最能让一个男人崩溃的,不是死,而是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人与未出世的骨血,一同死在自己面──」
    赵有瑜嘴里被塞着布,四肢被缚提不起任何力气,只能勉强抬起眼皮望向太后。
    太后的指尖颤着,像是也能感受到那颗尚在跳动的小生命,冷笑一声,倏地松手,「来人!把她带上宫墙──」
    永嘉宫内侍女太监们噤若寒蝉,只得依言而行,太后亲自握着匕首,紧随其后。
    刘幼歆满头乱发,红着眼挣扎往前爬,试图用身体阻止太后,被太后狠狠一脚踢开。
    天色晦暗,风嘶如鞭,鼓声在宫墙外回响如雷。
    一队铁骑已迅疾压至,银甲领军者勒马立于宫墙下,风将他身上的披风与鬓发高高掀起,长剑尚未出鞘,周身杀意已寒彻骨髓。
    「永嘉宫之人听着──」他声音如金铁交鸣,压过风声,「若我妻有一丝一毫损伤,我谢应淮将血洗永嘉宫!」
    剎那间,宫墙之上有动静。
    太后拖着早已虚弱不堪的赵有瑜,出现在高台之上。她的发髻已乱,眼中疯意如火,手中长剑抵在赵有瑜腹前。
    「来啊,谢应淮!」她尖声大笑,声音回盪在整个禁宫,「你再往前一步,我便让你断子绝孙!」
    赵有瑜浑身无力地被她架着,腹部隐隐作痛,嘴里仍被塞着布,眼神却清醒、坚定,死死望着墙下那抹熟悉的身影。
    谢应淮抬头望她,望见她苍白却坚强的脸,一瞬间,万箭穿心。
    风愈烈,杀气如潮,宫墙下的兵马一动不动,而那一场生死的对峙,也终于到了最锋利的边缘。
    匆匆赶到的崇光帝亦是痛心疾首,披风未及披好,便声嘶力竭地喊道:「太后!收手吧!」
    他双眼熬得通红,这几日来的担忧与愤怒交织在一处,胸膛起伏不定。自赵有瑜与皇后刘幼歆被囚于永嘉宫,他多次派人设法营救,却屡次被太后以性命威胁阻之,更放话说若他敢再擅闯一步,便要火烧永嘉宫!
    他这些日子几乎夜夜难眠,如今终于盼到太后现身,却见她长剑抵着一个怀有身孕的赵有瑜腹前,癲狂失智,几欲疯魔。
    这时,远处传来一阵凌乱奔跑声。
    阿春率先衝出人群,跌跌撞撞爬上宫阶,眼见太后手中的剑锋贴着赵有瑜的肚腹,她吓得魂飞魄散,连滚带爬地扑过来,「求您别动娘子!娘子有身子啊──」
    而另一侧,一道明艷华服的身影也被搀扶至前,正是方才被解开绳索的皇后刘幼歆。她脸色虽仍苍白,目光却极为坚毅,声音颤着却带着力道:「太后,就收手罢!您已经赢不了这局了,别再错下去了!」
    她一步步走近,顾不得袖口上尚未解乾净的绳痕与腕上瘀紫。
    「都别过来──」太后怒吼。
    宫墙之上风声如怒,剑锋如霜。
    赵有瑜喉间仍塞着布,眼角已沁出湿意,看着阿春满脸泪痕,看着刘幼歆拖着一身伤也坚强要朝她走来,又看见宫墙下那人紧握着剑、心疼欲裂却不敢轻举妄动的模样──
    她微微抬头,对着他,慢慢地摇了摇头。
    那一刻,彷彿所有的光风雷电、阴诡朝变,都将临界。唯有这些人之间的目光与心意,尚还紧紧相系,未曾崩断。
    崇光帝仍试图以情动人,声音颤着却坚定:「太后,放了她。过往种种,朕……可不计较,你仍配享太庙,仍是国──」
    「不计?哈哈哈哈哈……」太后忽然笑了,笑声苍凉,凄厉穿肠,「你不计,我可计得清楚!一桩桩、一件件,你要我放过她?那谁来放过我!」
    那笑声里藏着疯意,藏着恨意,亦藏着她自己都未曾言说的绝望。
    她手中匕首骤然一动,冷光森森贴上赵有瑜雪白的颈项,轻轻一压,便见血珠渗出,蜿蜒而下,滴在她月白的宫服上,如梅红绽开,骇人心魂。
    儘管隔着重重围栏与距离,谢应淮仍清清楚楚望见那一抹刺目的红,心头彷彿也被利刃刺穿,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。
    「谢应……」太后森冷出声,眼神像毒蛇一样锁住他,「你与赵有瑜,只能活一个。」
    她声音低沉冷冽,却字字清晰得像刀划在石上:「若想她活命,便卸甲,走到我面前来。否……」她微微一推,赵有瑜的身躯已向后倾斜半分,脚下便是宫墙断崖,风声呼啸而过,一旦失足,必将尸骨无存。
    此时此刻,万籟寂静,仿佛天地都屏息不语。
    只馀谢应淮紧攥着的拳、剑入鞘时压抑的颤动声──以及他目光里,那决然如火的光芒。
    赵有瑜又疲惫又混沌,仍旧强撑着一缕精神抬头,目光穿过人群死死盯着马上的谢应淮,想要叫他,却发不出声。
    「我卸!」谢应淮骤然失声,眼中惊恐之色一闪而过,彷彿被那一抹鲜血刺得窒息。他踉蹌跳下战马,顾不得寒风凛冽,手忙脚乱地卸下沉重战甲,铁扣叮噹作响,甲片脱落一地,靴子也被他踢飞,赤足踏上冻得发硬的雪地。
    他双手高举,臂膀裸露,皮肤因寒冷而泛红,脉络鲜明,像燃着血的火焰。他昂然望向宫墙之上,声音如铁石裂响,滚烫决绝:「我的命,你拿去便是!放了她!」
    清明与穀雨失声怒吼,满目惊骇。
    「哈哈哈哈……」太后仰天狂笑,声音尖锐刺耳,笑里带着嗔毒的癲狂,「堂堂阳都侯,竟为了一个女人,甘愿拋下家国性命!好啊,真好!」
    她一挥袖,宫墙上早埋伏的马家私兵齐齐拉满弓弦,铁箭对准那赤足立于雪地中的男人。霎时间寒风夹带着杀意,弓弦欲鸣如山雨欲来。
    一旦放箭,必是血溅当场。
    人群中惊呼四起,有人已不忍直视。
    太后声音刚要落下,一道沙哑的嗓音忽然自人群中破空而来,硬生生断开那句杀令。
    所有人心神一震,目光齐刷刷望向声音来处。
    那是个瘦削的少年,面容半毁狰狞、眼神却分外执拗。他从眾人之后一步步走出,穿过铺雪血地,脚步不快不慢,却如千钧之重,直直踏入那匯聚所有杀意的风口浪尖。
    「不要过来!你这贱奴!你喊什么……」太后惊恐失控,挥舞匕首欲驱赶,彷彿眼前的不是亲生子,而是一头怪物。
    小贱子没有丝毫退缩,迎着匕首一步步靠近。直到那把匕首扎入他的胸膛,血花瞬间炸开。
    太后眼睛瞪得滚圆,双手发抖,握不住匕首。
    小贱子像是丝毫感觉不到痛苦,反而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。这一刻,他与太后之间的距离,近得足以看清她眼中的憎恨、惊恐、徬徨,以及茫然。
    他不被期待的出生,一切的错误开头,自始自终都在恨自己毁了她一生的母亲。
    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,他猛然抱住太后,双手紧紧不放。
    随着一声凄厉尖叫,二人从城墙边跌落。
    太后无助挣扎,失去平衡,绳索勒紧,却抓不住什么。
    赵有瑜身上綑绑的绳索被猛力拽住,如断了线风箏一般,也跟着跌落城墙外。

添加书签

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/提交/前进键的

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